文 / 9C资本力 周永信
先用加法,再用减法,这是 9C 牛刀十大守则中的第六守则,也是操作守则的第二条。
它与第五守则“速览全局,择要深究”形成递进关系:第五守则管的是面对信息时的第一步——建立全局认知、锁定关键方向;第六守则管的是进入具体分析后的第二步——在每个维度上,如何确保认知的完整性和聚焦性。
一、这条守则说的是什么
这条守则针对的是探明形势过程中三个核心问题——“为什么”、“会怎样”、“有什么”——的分析方法。守则的核心含义是:面对这三个问题中的任何一个,分析过程必须严格遵循两步走,不可颠倒,不可跳跃。
第一步,加法。穷尽所有可能性。把所有可能的原因、所有可能的发展路径、所有内外部相关的风险和资源,全部罗列出来。这一步的目标不是判断哪个对、哪个错,而是确保不遗漏。
第二步,减法。对已经穷举出的可能性进行筛选、排除、聚焦。通过事实查证、逻辑推论或概率判断,逐一剔除不成立的、剔除概率过低的,保留有证据支持或高概率的选项。
两步走完,才算完成对这一个问题的探明。两步之间不可混淆——不能在加法阶段就开始批评“这个可能性不对”;也不能在减法完成之后,还留着那些已被排除的可能性不肯放手。
二、这条守则要解决什么问题
这条守则要对抗的,是我们大脑在分析问题时最根深蒂固的一种思维惯性:过早收敛。
什么叫过早收敛?就是只想到了前两三个可能性,就觉得“差不多了”,然后开始在这两三个选项里讨论、争论、做选择。至于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性——不知道。因为根本就没有去想过。
过早收敛的原因不外乎三种。
一是经验主义——对领域越熟悉的人,越容易在听完问题之后直接锁定自己最熟悉的那个答案,看什么都觉得“这不就是 XX 吗”,跳过穷举直接下判断。
二是思维惰性——“把可能性列全”本身是需要耗费认知能量的事,大脑天然不喜欢这种消耗,倾向于尽快关闭问题。
三是心理安全感——不确定性令人不适,尽快锁定几个选项会让人有种“我已经在解决问题了”的错觉,而继续做加法会让人觉得自己还没抓住重点。
三种原因的后果是一样的:漏掉了关键的可能性。而一旦漏掉,后面的减法再漂亮,也是建立在残缺的选项集上。用 9C 牛刀的逻辑来说,这是把决策的根基建在了沙子上。
三、“加法”具体要做到什么程度
加法阶段的核心纪律是:只加不减,只收不筛。
所谓“只加不减”,就是在这个阶段,任何可能性——哪怕看起来不太靠谱——都要先收进来。
不能在罗列的时候就自己对自己说“这个应该不对吧”“这种情况太极端了不会发生”“这个方向我知道的,就是 XX”。这些判断都是减法阶段的事,不应该在加法阶段出现。
事实上,在加法阶段,任何可能性都不应该被排除,所有的可能都应该被放进篮子。它们是后续减法阶段要处理的,不是加法阶段要过滤的。
所谓“只收不筛”,强调的是穷尽的彻底性。直到问自己“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时,答案是“我想不出来了”,加法的这一步才算告一段落。
有一种常见的自欺方式,就是“我觉得我穷尽了,但其实没有”,因为你太快进入了判断模式,自己关上了门。
加法的难度恰恰在这里:它要求决策者暂时放下判断欲。
人天生有判断欲,喜欢说“这个对”“那个不对”,而加法阶段禁止这种判断,这本身就是反直觉的。但它同时也是一种解放——因为在加法阶段,你不需要判断对错,你只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可能性。
这实际上把难度推迟到了减法阶段,让加法阶段变得相对轻松。
四、“减法”具体怎么减
加法完成之后,减法阶段才正式开始。这个阶段要做的,是对所有已经罗列出的可能性进行系统性的排除或聚焦。
减法不是凭直觉宣布“这个不可能”“那个不像”。它需要依据。依据有三类:
第一类,事实依据。通过查验,发现某个可能性与已知事实相矛盾,可以直接排除。比如假说 A 成立则必然出现事实 B,但查验发现 B 不存在,那么 A 不成立。
第二类,逻辑依据。某个可能性在逻辑上不成立,或者成立的前提条件根本无法满足,可以排除。
第三类,概率依据。在没有确定证据排除或证实的情况下,通过综合判断各可能性的发生概率,保留高概率选项,为低概率但高风险的选项设置预案。
减法的纪律是“逐一排除,不打马虎眼”。不能因为某个可能性“看着不像”就含糊过去。每一个被排除的选项,都要有排除的依据。排除不了的,就要保留。
减法减的是“确定不对的”,保留了“暂时不能排除的”和“被证实或高概率的”。这样一来,最终留下的,就是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结论集。
五、为什么“先加后减”不能颠倒
这条守则之所以要明确前后顺序,是因为“先减后加”虽然看似也能得出部分结论,但地基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先减——凭直觉直接把大量可能性排除,只留两三个熟悉的、常见的、符合经验的可能性,然后再对这两三个可能性做深度分析,那么整个过程快捷、省力、心理上也很舒适。
但问题是:被你排除掉的那些可能性里,有没有藏着致命的黑天鹅?你不知道。因为你没加过。你是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用经验做了预判,然后用分析来印证预判。
先加后减的过程,本质上是先扩展认知边界,再在边界内寻找最优解。边界之外的,不管看起来多不可能,至少在你穷举加法的那个瞬间,被你的认知覆盖到了。即使最终排除,也是有依据的排除。万一日后情况变化,那个曾被排除的选项卷土重来,你也能立刻反应——因为你已经思考过它,知道它在什么条件下会被激活。
先减后加的过程,认知边界从一开始就被经验锁死了。那些被直觉排除掉的可能性,从来没有进入过你的分析视野。如果最后出问题的恰恰是这些可能性之一,你连预警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顺序决定地基”的含义。顺序错了,整个推理过程看起来也是一步一步走的,但每一步都走在偏了的地基上。
六、这条守则与第五守则的分工
第五守则“速览全局,择要深究”和第六守则“先用加法,再用减法”容易被混淆,因为它们都涉及“先看整体、再聚焦”。但二者针对的对象不同。
“速览全局,择要深究”针对的是信息层面——面对海量信息,哪些信息值得深度研究,哪些可以放一放。这是在给认知资源做分配。
“先用加法,再用减法”针对的是可能性层面——在已经确定值得深究的维度上,对这个维度的所有可能性进行无遗漏的扫描,再聚焦到有依据支撑的结论上。这是在给分析过程做规范。
两者是递进关系。择要深究选定了方向,先用加法再用减法确保这个方向上的分析是完整的、不遗漏的。如果某个方向在择要时就被认为不重要而被放弃,那它就不会进入加法的篮子。但如果某个方向被选定为关键,那就必须在这个方向上走完加法和减法的完整流程。
七、这条守则的深层智慧
“先用加法,再用减法”的本质,是一种认知谦逊的制度化保障。
判断力再强的人,面对复杂问题时也无法保证自己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所有关键可能性。区分一个人是“有智慧”还是“只有经验”,一条重要的标准就是他在面对问题时是否愿意承认、并且践行“我还有没想全的地方”。
不愿意承认的人,会关闭认知通道,把减法提前到加法之前,最终被自己的经验打败。愿意承认的人,会老老实实地做加法,把可能性的篮子撑大,然后再一步一步地收缩。
这条守则的价值就在这里。它不考验你的聪明,只考验你的纪律。
它不因为你的经验丰富而给你跳步的特权,也不因为你新手入门而降低执行的标准。它用一套不可商量的两步流程,把认知谦逊从一种美德,变成了一种可操作的制度。
流程保证了底线——即使决策者本人在某一天状态不好、判断力下降,流程依然能兜住他的认知盲区。
关于作者:周永信,9C资本力创始人、律师,著有《左手企业经营 右手资本运作》一书。
